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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學霸權?「懷舊專業主義」?有望改變嗎?

  • 何健基醫生
  • May 14, 2018
  • 5 min read

刊於2018年5月13日星期日明報

簡單粗略地說, 西方醫學界普遍認為「醫學專業」具有以下幾項重要特質:

1.專業人員擁有專業知識,並通過相關考核取得執業資格及認可;

2.具備相關專業知識並有義務能夠維持其專業水平,清楚明白自己所能勝任的範疇,並僅去執行其專長所能勝任的工作;

3.執行工作時需要有高度自主性,其中最主要為臨床判斷的自主權(Clinical Autonomy),其他包括自主控制執業相關環境和制定管制專業措施的自主;

4.社會大眾在承認其專業的獨特價值並賦予其「專業自主」(Professional Autonomy)、社會地位及相關報酬和利益之餘,同時亦要求專業人員能做好其本份並能作出有效的自我監管。

5.重視個人的行為操守;以及

6.其專業對社會大眾應負的責任。

然而,隨著醫療科技進步、醫療產業複雜化以及社會急速變遷的帶動之下,以往的「醫學專業主義」(Medical Professionalism)已經開始產生變化。在美國從事研究的社會學家Brian Castellani和Frederic W. Hafferty就在《Professionaism In Medicine: Critical Perspectives》中的一篇文章The Complexities of Medical Professionalism: 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中一針見血的指出,現代的「醫學專業主義」在面對醫療成本急劇上漲、醫療需求大幅增加、科技資訊「爆炸」、醫療服務商業化、醫院管理企業化等等多方面的挑戰之下,醫生們在執行其「專業」的醫療工作時,其實已慢慢出現各種明顯的變化,並衍生出多種不同而又相亙競爭的「醫學專業主義」:

第一種是「懷舊醫學專業主義」(Nostalgic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抱持這種信念的醫生通常對其個人能力和操守都非常有信心,他們多在醫學界身居要職,並因爲他們對業界有一定的影響力,所以他們的意見自然就成了主流的論述。他們深信醫生這一專業一如以往的擁有高度「專業自主權」,以及在醫療界有著支配和領導如「專業霸權」(Professional Dominance)的地位,會最能使他們能夠發揮個人所長,是對病人和社會大眾最為有利的。他們亦認為克苦耐勞、能忍受不定時甚至日夜顛倒的工作時間、不太重視商業利益等,都是醫學專業能得到社會大眾尊重的重要因素。

第二種是「企業家醫學專業主義」(Entrepreneurial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抱持這種信念的醫生認為,將醫療服務企業化,透過以各種指標量度工作效率並作出監控管理,可以更有效控制醫療成本、促進內外競爭並同時提高醫療質素。他們都普遍更為重視利益計算,認為「專業自主權」和可以統領醫療界的「專業霸權」均非常重要。

第三種是「學院派醫學專業主義」(Academic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抱持這種想法的醫生大都在大學醫學院或隸屬醫療機構從事臨床、教學及研究工作。他們日常工作已經非常繁重,沒有特別關注「醫學專業主義」的深入討論,對於他們來說「醫學專業主義」更像是課堂上其中一個必然存在的題目,但往往只被輕輕翻過,像是例行公事一樣。他們認為「專業自主權」亦相當重要,但對醫學界在醫療界的「專業霸權」地位相對沒有特別重視。

第四種是「創科醫學專業主義」(Empirical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屬於這個類別的醫生被認為是業界內少數的頂尖精英,他們從事科研並着力開發更新更好的醫療科技;因為工作原因,他們深切體會從事科研需要大量經費和投資,所以他們非常注重商業利益,並認為以科研成果獲取專利去謀利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他們和「企業家醫學專業主義」醫生一樣,認為「專業自主權」和可以統領醫療界的「專業霸權」均非常重要。

第五種是「樂活族醫學專業主義」(Lifestyle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在這個類別的大都是年輕一代的醫生,他們著重工作與生活的平衡(Work-life Balance)。他們認為以往醫生的工作環境和編制實在太過勞累,不但影響醫生本身的身心健康,過勞和休息不足亦會影響工作時的判斷能力,直接影響到病人的安全。當他們需要選擇專科進修,他們會盡量選擇一些相對比較不繁忙的專科工作,甚至只選擇工作時間較短的兼職,不願成為一位工作時間過長的全職醫生。他們認為「專業自主權」非常重要。他們不是不重視商業利益,只是Work-life Balance更重要,對醫學界在醫療界的「專業霸權」地位沒有特別重視。

第六種是「未經反省的醫學專業主義」(Unreflective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。這個類別的醫生通常都是在社區服務,幾乎每天都長時間應診。他們工作繁忙、沒有閑暇思考或爭論甚麼「專業主義」;不過他們其實也很重視「專業自主權」,亦偏向支持醫學界應在醫療界有統領地位的「專業霸權」。

第七種是「行動主義者醫學專業主義」(Activist Medical Professionalism),抱持這種思想的醫生亦是業界內的另一個少數派。他們組織社會行動幫助弱勢社群,對富裕社會中嚴重的貧富懸殊問題作出批判,認為其中有助舒緩貧富懸殊問題的事就是醫療系統的改革,令社會上人人不論貧富都能適時得到一定水準的醫療服務和照顧,使貧苦大眾有較大機會攞脫貧窮患病更貧窮的惡性循環。他們認為醫學不是一門生意、醫院不是一個創科機構、醫生不僅是一份工作、或是一條通往得到權力、身份和地位的途徑。因此,他們相對不最重視「專業自主權」,而最重視的是社會資源分配是否適當和公正?亦不重視個人商業利益,當中最為不重視的就是醫學界在醫療界的壟斷性「專業霸權」地位。

時移勢易,兩位社會學家認為,在現今醫學界風雨飄搖之際,如果醫學界想挽回或維持社會大眾對醫學專業的信任和支持,便不可抱持「懷舊醫學專業主義」醫生的不思進取,以及他們的自我感覺良好。他們必須盡快放下身段,自我反省和革新,而最好的參照對象就是擁有自我革新進步思想的「行動主義者醫學專業主義」醫生,否則他們可能會慢慢地被「企業家醫學專業主義」醫生和「樂活族醫學專業主義」醫生所取代。

兩位社會學家在2011年出版的《Handbook of the Sociology of Health, Illness, and Healing: A Blueprint for the 21st Century》中的一篇文章Two Cultures: Two Ships: The Rise of a Professionalism Movement Within Modern Medicine and Medical Sociology’s Disappearance from the Professionalism Debate中指出,社會學有助醫學界了解自己面對的問題和挑戰,而其中很多問題,絶對不是經常高喊要「專業自主」就能解決。

延伸閱讀:

《醫學霸權與香港醫療制度》(佘雲楚/馮可立/林昭寰/陳和順/鄒崇銘/鍾劍華/何寶英 · 中華書局 · 2017)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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